他历经八十八载沧桑，却始终怀着一颗爱党爱国之心。从曾经的青涩少年到如今的耄耋老人，从当年带领工人一砖一瓦建起一家知名企业，到如今亲眼目睹新时代经济发展的勃勃生机，他用自己一生的经历见证了宁波近代工业的历史变迁，心中念念的还是自己当年耕耘、拼搏过的企业，以及那些和国企发展相关的深刻记忆。

    老人名叫方相才，今年88岁。记者第一次见到方老时，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在宁波颐乐园的房间里，与前来探望的宁波工投集团托管中心副主任刘春林促膝闲谈。老人方庭饱满、银发稀疏，尽管脸上刻满岁月的风刀霜剑，但仍看得出，他年轻时是个气宇轩昂的帅小伙。窗外春光明媚，室内暖意融融。提起当年岁月的点点滴滴，老人侃侃而谈，言辞中充满了当年创业的激情和自豪。

甬耀电厂，那个爱“琢磨”的小后生

    对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出生的方相才来说，人生的记忆似乎是从解放后才开始。
    “我读书不多，读过小学就要出去赚钱补贴家用了”，老人说，当年家里穷，父亲早逝，母亲靠做佣人支撑起一个家。他做过学徒，当过小贩，也失过业，“一直到解放后，我才算真正找到了工作”。
    上个世纪50年代初，为搞好城市建设，解决待业青年就业，市政府组织了工赈队。方相才成为工赈队队员，参加了庄桥机场建设工程。凭着从小养成的吃苦耐劳，很快，方相才就在那一批队员中显露了头角。1952年12月，方相才在机场工地上加入共青团，还被评为三等劳模。
    1953年初，宁波甬耀电厂招工。这是早年宁波地区最大的火电厂，老宁波口中“三支半烟囱”中的一支。这样的企业，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。“当时，我就跑去报了名。经过两次考试，被录取了，当了汽轮机的机修工”，对这一幕，老人印象很深。事后看来，这确实是老人一生中第一次重大转折。
    进厂后的方相才，边学边干，很快成了大伙口中的那个爱“琢磨”的小后生。他整天跟在老师傅后面，学习汽轮机维护，工余时间找来旧机器拆上拆下，琢磨着机器构造原理。就是凭着一股子“爱琢磨”和“勤动手”的钻劲，方相才逐渐从一个门外汉成为能解决机器“疑难杂症”的行家里手。
    1955年初，方相才被评为汽轮机、锅炉维修五级工；同年3月，加入中国共产党。进厂两年后，方相才被调到党办，成为厂里的团总支书记。
    成了脱产干部，方相才依然闲不住，完成本职工作后，还经常到车间转悠，找活干。就这样，方相才又为自己找来了一次重大机遇。
    “那天，我在车间角落，看到一个仓库门半开着，就探头探脑往里看”，讲起这一段，老人绘声绘色：“恰好厂长路过，我就问：这里面是什么？厂长说：都是些废品，坏掉的变压器。那还能修吗？我问。厂长说：修？谁会修？这都是日本货，谁懂啊。我也不知天高地厚，就说：我能试试吗？厂长很惊奇：你修？好吧，反正都堆了几年了，修好一台是一台。”
    “任务是揽下了，但能不能完成我也不知道。回去后，我找了几个团员，去仓库扛了一台变压器出来，一起开始修。运气就这么好，这台机器居然只是结头烧焦了，换一个结头就好用了。厂长得知后大喜，马上把这批变压器的修理任务都交给我们。这下我们真的碰到难题了，剩下这10几台变压器，有的少零件，有的烧线圈，有的根本查不出原因。我们只得边琢磨边维修，下了班还泡在车间里干活。大家买来铜丝自己缠‘纱包线’，我还自己设计了一台小机器，用来缠铜丝又快又好。就这样，那些变压器硬是被我们一台台的修好了。”
    提起当年的“大胆举动”，老人的语调里充满了自豪：“这事当时在厂里都轰动了。厂领导们一合计，觉得既然能修，就也能造，干脆就造一台变压器试试。任务又给了我。我与厂里几个大学生们一起，在食堂饭厅划出一个角落，找来了一些简单工具，开始进行样机的设计、制造。1959年4月，造出了第一台机器，虽然功率只有100KVA，但这可是我们宁波生产出的第一台变压器。”
    1958年-1960年，方相才相继被评为厂级劳模，市级、省级社会主义建设先进分子。进厂没几年的方相才，就这样凭着自身的努力，成了一个变压器技术专家，也为他接下来的事业做好了铺垫。人生的机遇，大概就是这样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争取出来的吧。

宁变的产品，走进了毛主席纪念堂

    “甬耀电厂造出变压器的消息，传到市计委。计委专门派人到厂里进行了解，市里的领导也都很看好这个产品。很快，市里决定成立宁波变压器厂，拨下了专款，把厂子设在江北庄桥的机床厂，与机床厂、电机厂合并建厂。1959年9月，宁变正式成立，我调过去金工车间主任，一年后被任命为副厂长。从此，我开始真正与变压器打交道了。”
    说起当年那段创业史，老人两眼放光。那真是一个百废待兴、热火朝天的年代，社会主义建设浪潮席卷全国，各行各业都在发生着巨变。特别是变压器市场，随着建国后电力用户的飞速增长，变压器成了紧俏商品，只要生产出来根本不愁卖，全由国家统购统销了。宁波变压器厂遇到了好时机，在方相才等人的带领下，建厂房、添设备，从简单仿制到自己研发，200KVA、500KVA 等产品相继研发成功，“宁变”牌变压器很快站稳了脚跟，工厂也逐步走上了正轨。
    “1964年，上级调我参加四清工作队，离开变压器厂去了杭州制氧机厂和宁波恒丰布厂。这个时候已经快文革了，很多工厂忙着搞运动，无心经营，当时变压器厂的领导也不懂技术，生产开始遇到困境。记得那是1966年8月份，我还在恒丰布厂搞四清工作，变压器厂有两个工人跑来找我，说是工人们很想念我，都希望我能再回厂里去工作。我很感动，但我要服从组织决定，如果是组织调动，我愿意回变压器厂。后来，工人们派代表去向上级部门提了要求，组织部门也派人来征求了我的意见，不久，一纸调令，我又回到了变压器厂，当了副厂长，后来又当了厂长。”
    那是个特殊的年代，每个企业、每个人都被裹胁在政治运动中，很多工厂的生产难以为继。但在这样的环境下，宁波变压器厂依旧没受太大影响，生产经营一直在稳健发展。方老记得很清楚：“当时电网稳定性差、电压波动大，变压器会经常跳闸。为克服这个问题，我们组织技术攻关，专门开发出了有载自动调压变压器，很快成了宁变的拳头产品；70年代相继研制成功6000KVA、8000KVA变压器，畅销全国；全省第一台31500KVA也是在宁变诞生，当时还成了行业里的一大新闻”。  

    当然，最令方老自豪的，还是自己的产品，凭借着过硬的口碑，走进了毛主席纪念堂。
    “当年，要建设毛主席纪念堂，在全国选择变压器产品。当时全国大大小小有三百多家变压器厂，机电部推荐了宁变产品。纪念堂专门派人来厂里考察，最终，1977年5月，选用了我们4台1000KVA变压器。我们专门派出技术人员去安装调试，变压器投用后一直运行良好。 

    这4台机器在纪念堂整整用了18年，1995年8月，纪念堂给我们寄来反馈信，信里说：运行18年来情况良好，没有发生任何质量问题。该产品很好，运行过程中绝缘垫片由于时间长老化，厂家即时派员修复更换，态度很好！信上还盖着大红印章。这以后，我们的产品还相继被新华社、清华大学、首都机场等国家重点工程采用。” 

    “八十年代，宁波变压器厂成为宁波市第一批国家二级企业，还多次被授予宁波市名牌产品、省最佳经济效益工业企业、省优质产品 企业等等荣誉。在当时宁波人的心目中，宁动、宁拖、宁变，那可都是响当当的大企业啊”。

我就是一个普通工人

    如果不是听着老人的口述，记者很难想象，眼前的这位老人居然曾带领一家国企，创造过这样的荣光。
    任何创业都是艰辛的，但回忆起这段建厂史，老人说的更多的是工人们的奉献精神和兄弟情谊，说到自己都是一句带过。“当年，谁都不会跟你提要求，有活就抢着去干。厂里的一砖一瓦都是靠大伙的双手一点点建起来了的。我作为厂长，靠的就是职工的支持”。
    方老家住在江东，老房子只有30几个平方米，每天，他就骑着自行车，往返十几公里上下班，单程要近两个小时。八十年代初期，厂里效益好，决定出资在高塘建造房子，分配给住房困难的职工。工会主席找到方厂长：“厂长，您分一套房子吧”。“不行！我房子还能住，把房子分给住房更困难的职工！”就这样，在一次次的推脱下，方老从没有在厂里分到过房子。
    方老对职工的好也是有口皆碑的。当时，江北庄桥还属于偏远的郊区，厂门口只有一条砂石公路与市区相连，职工上下班很不方便。方老拍板买了三辆大客车，专门接送职工上下班，这让宁变的职工们很是自豪。要知道这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，很少能有企业购置客车接送职工的，当时整个宁波的公交车也才没几条线路。
    1983年3月，方老被调到宁波市机械局，出任供销经理部、机械工业供销公司经理。虽然到了局机关，闲不住的老厂长依然关注着宁变的发展，会经常回到厂里，来到熟悉的车间，关心着企业的发展，与工人们拉拉家常。1990年4月，方老光荣退休。

    采访接近尾声，记者问了方老一个问题：“上世纪末开始，宁波进行国企两项制度改革，同时还对传统制造业进行转型升级。宁波变压器厂也进行了改制，一部分厂区改制为民营企业，大部分厂区转型成为文化创意园，成为宁波最大的花园式文创产业集聚区。对此，您怎么看？”
    “好啊，当然好！”方老不假思索地说。“老企业是要改造好。我们宁波现在是大城市了，是要有新的产业。变压器厂厂区大，环境好，应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。”

    告别方老出来，宁波颐乐园芳草如茵，三三两两的老人在林间漫步。颐乐园的围墙外面，东部新城现代化的建筑鳞次栉比，显示着一座城市蓬勃的生命力。我们的国家、我们的社会能取得今天这么大的发展成就，靠的不正是千千万万像方老这样的老一辈劳动者的付出与奉献吗？     （余斌辉 刘春林）